我出生的国度有一个气势恢弘的名字--天下。
天下有五种职业:刀,枪,剑,弓,医。
每个人一出生,他的资质就决定了他将要从事哪一种职业。
我是弓。
弓箭手是江湖中人数最少的职业,因为本身的防御低生命弱,也是最受歧视的职业。
不过我还是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儇薄这个小小的村落中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做为南宫世家的小女儿,我在很多人的宠爱中专心地练武,安全地长大。
终于有一天,我通过儇薄门主的考验,成为神射手。
拿起弓,就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寂寞。灼华如是说。
灼华是我的大哥。在我出世前,他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邪派弓手的佼佼者,天下为数不多的冥王弓之一。
我在儇薄的青翠草地上玩耍的时候,他的箭也许正将一个高手的生命化为漫天飞舞的血色桃花。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成为神射手的典礼上。
第一次转职,也意味着我正式踏入江湖。
南宫是天下有名的世家。很多人都来为我庆祝。
那天,他站在人群里,表情冷酷。只有看向我的时候,才露出温暖的笑意。
我呆呆地看着灼华,我的陌生的哥哥。只一眼,我就完全被他迷住。
他穿着一袭鲜红的飞火流星袍,如春天深处一树怒放的桃花,满目照耀。
我天真地说,哥哥,你真漂亮。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弄。他说,男人如果用漂亮形容,那么绝对不值得高兴。
他把一张天羽弓放在我手心,然后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合拢。
他看着我说,雪妩,希望有一天,你和我之间,有人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弓。
他的眼睛是赤朱色的,里面燃烧着神秘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思想。
我握紧了手中的天羽,弓背上的花纹就密密地镶嵌在我的掌纹中,如命运般错综复杂。
带着灼华给我的弓,我悄悄离开了儇薄这个安详的小小村落。离去时,儇薄桥边的桃花开得正艳。
我沿着灼华当年的足迹,踏入那片更为广阔的天地。灼华说,那片天地,名叫江湖。
初入江湖的我,懵懂不知天高地厚,有一次竟然误入松月关的白松林中。凶恶的白松武士挥刀向我砍来,我只得硬着头皮用天羽抵抗。
但以我的微薄力量,支持不了多久。
当冰冷的刀锋快要刺入我的心脏的时候,突然有铺天盖地的血色桃花在我四周的空气中流转翻卷。
那是灼华的箭支。他挡在我前面,搭弓,射箭,轻灵地跳跃。
他的箭尖喷涌出来自地狱的烈火,将扑向我的白松武士烧为灰烬。
我看着他冷酷的脸,心中却有春风拂过。原来我的哥哥,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很快我面临着派别的选择。我想去邪派和灼华一起,但他坚决反对。
他说邪派的武功太过阴邪,以我的性情和天赋,练习正派的武功会有更高的造诣。
他送给我一把神臂弓,说,雪妩,你记得,不要因为任何人违背了你的梦想。哪怕是因为我。
我顺从地点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忧伤和失落隐藏在神臂弓湖水般的幽蓝里。
有了派别的弓手,都会先从最低级的猎手做起,打猎猛兽和山魅,积累经验和历练。
职位借此升级,从穿云弓到追月弓,然后是羿王弓,再到最后的羿神。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在正派人士的聚集地神武门安顿下来,渐渐适应了一个猎手的生活。
打猎,训练,闲暇时站在神武门雄伟的城楼上,安静地看天下的春来了又去,桃花谢了又开。
还有,想念灼华,我的桃花一样美好的哥哥。
我的声名成为追月弓的那天,灼华悄悄潜入神武门恭喜我。像以前一样送给我趁手的武器。
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我惊呆了。
他的样子是陌生的,凌乱的头发无章地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本来英俊得近乎美丽的脸变得可怖。一只赤朱色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没有了,空洞的眼眶里还凝结着黑暗的血污。
而那是他成为邪派弓手最高职位--羽魔的代价。邪派武功的至高灵力是通过毁坏肢体换来的。
我终于明白他执意不肯我转邪的原因。
我的哥哥,他不想我最终和他一样。他要我与他分道扬镳的初衷,是为了保护我。
追月弓到羿王弓的考验其实很简单。
只不过把猎物换为像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那是个繁花似锦的春天,跟死亡没有半点关系。而我就在一块非常美丽的草地上,把我的箭插进一个邪派枪客的心脏。
我们之间没有半点仇怨,仅仅是因为他是邪派,我是正派。我们是彼此转生任务的道具。
我活着,他死了,我比他幸运。
鲜血在新生的春草之间以不慢的速度蔓延开来,我看着血红的草地上那具无辜的尸体,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种恐惧。
我隐约想到,灼华是邪派,而我是正派。
也许,我和他最终会像今天一样不得善终。
灼华最后一次来神武门看我,他将一把羿王神弓放在我手中,对我说,宝贝,我只能看你走到这么远。
以后,你要靠自己了。
那声宝贝,将我从一个猎手变为一个杀手的沉重瞬间冰释。
他拍拍我的肩,然后微笑着跟我道别。
我握紧手中的羿王,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我对他说,再见。
弓背上的花纹密密地镶嵌在我的掌纹中,有生生地刺痛。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灼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失去了他的任何消息。
羿王弓到羿神的路比我想象中的漫长。也许,太深的寂寞使得天下从未出过一个羿神。
很多时候我喜欢独自在松月关打猎。
它的荒凉能使我很容易地想起很久以前,灼华的箭尖为我盛开的艳丽桃花。
松月的春天只鲜活过那一次,而后归于沉寂。
而在我的心中,经久的桃花从未开败过。
一如当初,我第一次见到的灼华,那么辉煌无缺的美丽。
只一眼,就耗尽了我全部的依恋。
时间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我在水底细数了十年寂静的岁月。
终于有一天,我的箭尖绽开清浅的莲。
我知道,我的梦想快要实现了。再完成一个任务,我就能成为天下第一个羿神。
那样,离天下第一弓的梦想就不远了。
天下第一弓,也许那只是灼华的梦想。
最后的任务是猎杀千年冤魂化为的鬼武者,拿到它体内蕴藏灵力的灵核,从中得到升为羿神所需要的力量。
比起邪派的自残肢体,正派的路少了一丝残酷。
尽管是一样的一路荆棘。
鬼武者的凶残在我意料之外,那一战也异常艰难。
鬼魂是无法杀死的,以我现在的力量。
我明白了天下自古未出过一个羿神的原因。
即使是我这样的正派弓手的佼佼者,要想全身而退地拿到灵核,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天一夜的战斗几乎耗尽我体力和箭支,鬼武者却越战越勇。
眼见我也即将成为这片墓地上空飘荡的江湖儿女的游魂之一。忽然,灼灼的桃花神话一般开遍我的视野,血红的灵力织成密密的结界,将鬼武者束缚其中。
我趁此机会,用尽全力射出最后一支回旋箭。
冰蓝的箭洞穿了鬼武者的心脏,然后旋转着回到我手中。箭尖上插着我梦寐以求的灵核。
鬼武者瞬间灰飞湮灭。
我四下张望,墓地里一片空寂,只有簌簌的风。但是我知道,是谁身形如电地帮助我,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除了灼华,没有别人。
但是,他为什么不留下来,亲眼看我完成最后的蜕变。
难道正邪之间的对立已经不允许他再对我表露出丝毫眷宠?
握着灵核,我没有感到丝毫欣喜。反而那种莫名的恐惧进一步加深了。
依靠灵核的力量,我成为天下第一个羿神。
正派最有身份的长老给我戴上华美的花翎,翡翠雕琢,青如远山上的春树。
很多人为我欢呼,我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落寞。
在一个人目光之外的破茧成蝶,在我看来,只是充满嘲讽的辉煌。
已是春深,一场江湖盛典即将来临,那就是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正邪各派的顶尖高手将在大会中比武一决胜负。
王者将得到武林奇兵作为趁手的武器,并在天下扬名立万。
寇者则有可能用生命为十年磨一剑的失败祭奠。
那一天终于来临。作为天下唯一的羿神,我将与邪派武功最高的羽魔对决。
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会把鲜血流在比武台华丽的地毯上,绣成最自然的美艳花朵。
我走上比武台,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我的面前站着灼华,我的哥哥。
鲜红的飞火流星袍,鲜红的凌乱头发,鲜红的羽魔花翎。
如一簇来自地狱的烈火,焚烧着我的心。
我张了张嘴,哥。
他笑了。
平和的微笑出现在他残缺的脸上,如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松月关荒瘠的土地上,温暖而苍凉。
他说,宝贝。你要记得我当初对你说过的话。
我艰难地说,我记得。
初次见面,你对我说,希望有一天,你和我之间,有人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弓。
我加入正派的时候,你对我说,不要因为任何人违背了你的梦想。哪怕是因为我。
现在,我完全懂了你很久以前对我说的这些话,它们包含遥远的残酷的意思。
哥哥满意地笑了,他说,出招吧。
我们同时出手。搭弓,射箭,轻灵地跳跃。对着至爱的亲人,发出最凌厉的一招。
比武台上冰凉的风吹皱了周围的空气,灼华的面容忽然看不清了。射出那一箭的瞬间我的思维很模糊。
我只看到箭光,箭影,箭花,漫天。
江湖传说,正派的武功比邪派的速度快那么一点点,我一直将信将疑。
这一箭使这个传说得到了很好的证明。
灼华倒了下去,姿势优雅而安详,如一树桃花轰然颓败。
他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脸前,将英俊的面容瞬间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我看着哥哥,我忽然反应过来,我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我杀了他。
我开始颤抖,眼泪落下来,滴在手中的,他为我买的羿王神弓上。竟然无比沉重。
他慢慢地站起来,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血红的笑容,一手捂住带血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我的脸。
他说,宝贝,不哭。你是南宫世家的骄傲。我为你自豪。
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你不要恨自己。
这就是江湖。
我扔下武器,紧紧地抱住那只手,将整张脸都埋在哥哥的掌心,隔着手套贪婪地呼吸着他最后的温暖。
直到这只手和它的主人一起变得无力,下滑,坠落。
他没能再次站起来。
我在赞美声中带上天下第一弓的桂冠。并拿上天下弓手艳羡的武器--龙腾神弓。
从此南宫世家在江湖上名声大震,正派掌控了武林大局,江湖初定,天下太平。一切都很完美。
无人在意我失去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我得到的,那是充满讽刺的辉煌。
像灼华说的那样,这就是江湖。
日子恢复了平淡,我像最初还是一个猎手时一样,练武,杀人,闲暇时站在神武门雄伟的城楼上,看经年的桃花。
然后想起灼华,在不经意的瞬间。
江湖还很远。






